筆趣閣 > 巔峯 >第1516章、答非所問
    原山報到第三天,方晟參加了人生第一次申委常委會,心裏難免激動、忐忑、興奮五味交陳,如朱正陽所說“大氣都不敢喘、連出幾身汗”。

    作爲一省最高權力中樞、區域內最有實權的一羣人,討論的問題都關係到國計民生和發展大計,有很多市縣鎮沒聽說過的規矩,氣氛也更加嚴肅,插諢打科或談笑風生是壓根不存在的,除非主持大局的班長特別隨和有意識形成寬鬆的環境。

    很遺憾,原山申委書計遲順鑫是位特別不隨和甚至不懂幽默的班長。

    在原山官場,遲順鑫的綽號叫遲挑刺,無論開大會小會還是到各地視察,坐下來就說各種毛病,批評得大小官員們面紅耳赤恨不得鑽進地裏;他主持的會議,省直領導們都只敢照着稿子念不敢有半點發揮,否則被抓到瑕疵窮追猛打。

    即便他身邊工作人員曾一度以爲他就是個性嚴肅,直到有回京都來了兩位相聲大腕開專場演出,因爲人家在曲協級別高而且享受“表演藝術家”稱號,礙於面子遲順鑫過去捧場,結果坐在第一排的他從頭到尾沒笑過——他真的覺得不好笑,以至於相聲大腕首次對自己的表演水平產生嚴重懷疑。

    班長讓人緊張,搭檔的副班長本應負起活躍氣氛的職責,然而原山申長解忠耀更是惜言如金,人稱“兩句半”:

    這項工作進展不錯,要在提高速度的同時注意質量,好好幹。

    這個問題很嚴重,大家要集思廣益攻克難題,及時彙報。

    遲挑刺搭檔“兩句半”,會議氛圍可想而知。常委們從頭到尾埋頭記錄、喝茶,循規蹈矩完成規定就萬事大吉,幸好的是以他倆的風格會議時間都很短,絕少超過兩小時。

    方晟的性格總體偏外向開朗,不管多莊重的場合都喜歡開開玩笑,以詼諧幽默的方式消除拘束和沉悶。但初來乍到、資歷最淺、排名最末,輪不到他自由發揮,只能保持低調。

    常委會就三項議題,一是由遲順鑫向常委會引見班子新成員,然後方晟做自我介紹——班子成員不做自我介紹,那是班長、副班長新上任時的規定動作,方晟享受不到那等殊榮;二是學習京都最新文件精神,安排相關領導及時貫徹落實;三是就當前熱點工作進行討論,即方晟之所以被調來,而前任之所以被調離的固建羣訪事件。

    方晟的前任、申委常委渚泉市委書計明峯也是中原地區冉冉上升的正治新星,輪年齡和方晟一樣大,輾轉四省六個城市任職正績斐然,是鍾組部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

    明峯在渚泉也工作到第三年,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和詹印、沈直華同一批,或者到黃樹補申長的缺,那樣就成爲目前內地最年輕的申長。

    對的,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在遼闊縱深的國土上,永遠只有更好,沒有最好。中國太大了,中國人口太多了,無論你躋身哪個層級,放眼望去依然是羣星閃爍,每顆星都亮得耀眼!

    因此強如方晟,也只可能竭盡全力做得更好,卻沒法成爲最好。

    當然前提是平安無事,然而,就在眼看大功告成之際出了事,而且是大事——渚泉市固建區數百名上訪人員不知如何騙過包保幹部,分六批到京都集合,在車流量密集的三環路上非法攔截造成整個區域交通癱瘓五個多小時!

    京都高層震怒,原山申委震怒,明峯爲首的市領導惶恐且震怒!

    然而即便如此上訪人員反映的問題歷經三個月還是沒得到解決,正應了網上尖銳評所說:數百人上訪難撼特權階層,十三道金牌無奈官僚主義!

    春節前夕,也就是進了臘月二十後羣訪高發期裏,固建區累計發生千人規模以上的羣體事件共31起,百人以上90多起,簡直遍地狼煙亂象叢生。

    在此關鍵而敏感的時點,明峯又犯了一個大錯誤。

    中原官場當中明峯堪稱尖子生,具備所有優秀領導幹部的優點,且作風穩健謙和,廉潔自律,是經得起考驗質疑的好乾部。除了一個缺點,那就是不擅長應對媒體,偶爾出於上級要求接受指定記者回答指定問題都滿頭大汗,全然沒有平時精明強幹的領導風度。

    客觀地說這不是明峯的問題,而是中原地區或者說整個內陸地區沿襲已久的封閉式體制運行模式的弊端。舉例來說,出臺關係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水電費漲價政策,層層調研、級彙報,再結合專家研討會然後集體決策,全過程從來沒有哪位領導走到基層傾聽民意,接受記者盤問,面對各種尖銳而刁鑽的問題。

    都沒有這樣的經歷。

    龐大的幹部隊伍都習慣於四平八穩做報告,念講話稿,所謂即興發言通常早有準備;座談會領導不會回答任何計劃外的提問,在基層視察期間所說的每句話都經過反覆斟酌,否則寧可不說。

    那天——臘月二十六日,算起來也是明峯命中劫數,本來他帶隊的小組到某礦區做調研,走了一半街道被羣情激奮的上訪人員堵住。

    要是換方晟決無可能迴避,肯定下車走到羣衆當中耐心聽取意見,疏通思想,沒準真要站到高處發表即興演說。

    但中原傳統體制下的領導幹部們不可能這麼做,明峯也不例外,一聲令下車隊掉轉方向趕往原本下午調研的西花社區。

    無巧不成書,以京都電視臺記者爲首的一班記者正在西花社區做採訪——兩天前一夥人衝擊社區辦公室,衝突過程中一位七十多歲的退休工人猝死,記者們圍繞探尋事件真相而密集採訪周邊羣衆。

    見到市委書計一行,記者們“嘩啦”圍了過去,話筒、收音設備等紛紛伸過去,問題則連珠炮地拋向明峯。

    霎時明峯額前冷汗就冒出來了:誰事先做的現場踩點?清障人員、保安人員跑哪兒去了?手底下這幫混蛋都傻了,不曉得把討厭的記者隔阻到外圍?

    混亂當中祕書躲在後面提醒道:“是京都臺記者……”

    難怪敢於橫衝直闖而無人阻攔!

    明峯還算穩得住陣腳,微笑道:“太吵了我聽不清楚,各位能不能推舉兩位集中提問?”

    還用推舉,第一位就是京都電視臺記者,連續問了三個問題:

    “對於陳大爺的死,醫院方面、警方和社區都有哪些實質性措施,官方有無與死者家屬進行接觸?”

    “七十多歲數跑到社區反映切身問題,是不是官方宣傳的無理取鬧?道理到底是什麼,有關部門有沒有做好解釋說明工作?”

    “固建區鬧到現在根源是什麼已經很明顯,請問市委市正府有哪些針對性措施,計劃什麼時候平息大小規模羣訪?”

    陳大爺是誰,怎麼死的,目前是什麼狀況,明峯等市領導根本沒聽下面的人彙報過!

    至於針對性措施和計劃倒有很多,但絕大多數都不能公開,都是有限的、分密級地逐層逐級部署落實,哪能站在大街上說?

    但話筒都舉到嘴邊了,哪容得明峯象往常那樣仔細斟酌、反覆揣摩?

    萬般無奈之下明峯大而化之從全市宏觀層面談了幾點看法,提了幾點希望,作了幾點要求,當然都是官方老生常談毫無新意,倉促之間能在絲毫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組織起這些語言也不錯了,總比更多官員在鏡頭前一問三不知、態度生硬好很多,然而很可惜,記者問的三道題目一點兒沒沾到邊。

    京都電視臺對申委常委級領導還是比較慎重,邊剪輯邊聽候上級指示。但現場媒體太多了,這段答非所問的視頻幾分鐘後就流傳到網絡從而引發軒然大波。

    各種指責、各種咒罵、各種攻擊……

    兩天後也就是臘月二十八,代表主流和官方的京都電視臺終於播放這段採訪,題目是:漠視民意能做好羣體事件疏導工作嗎?

    主持人強調指出,個別領導與我們人民羣衆之間好像有堵隔離牆,聽不見羣衆呼聲,看不到羣衆作爲,甚至連陳大爺猝死都不知情,抱着這種態度去處理最敏感的羣體問題、上訪問題,後果可想而知!

    若說春節前很長時間內京都方面在換不換明峯問題上搖擺不定,此事一出,迫於民意也必須臨陣換將。

    不過明峯冤不冤呢?實事求是說有一點點。

    固建區的矛盾、羣體事件、上訪戶猝死等從職權上講應該歸市長張犖健負責,很大程度其實因爲張犖健的處理乏力導致市領導班子工作被動。

    所以任命文件明確方晟擔任渚泉國企改制領導小組組長,就是要他上任後及時把擔子挑起來,不能再惹出事端。

    某種意義上,這回方晟又是臨危受命。只是出於種種原因和制約,京都方面並沒有把張犖健一起拿掉,僅輕描淡寫將他從領導小組組長改任副組長,連句戒勉警告的重話都沒有。

    無形中又爲方晟設置了一道坎,在瞭解到固建區矛盾的來龍去脈後,愈發感覺明峯答非所問有其內在邏輯。

    明峯從頭到尾沒參與固建區矛盾的解決,當然也可以說他故意迴避矛盾,導致面對記者的詰問滿嘴官話套話。

    那爲什麼上級不索性把矛盾壓到張犖健身上,而指定方晟介入呢?迷霧重重。

    鍾組部負責談話的領導說了句話:原山以及固建複雜局面的形成有其歷史原因,希望方晟同志尊重而不排斥、化解而不打壓,妥善圓滿地解決人民羣衆反映強烈的矛盾。


章節報錯(免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