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陰陽舊事 >283 父之過
    別墅地下室內的‘泥俑’都是李闖一個個親手剝開的,儘管他平常不好酒,說這一陣子,也喝下去了三四兩白的。

    “那時候,老太爺已經六十多了,‘長子’差一年不到十八歲。

    老太爺認定他不是去幹好事,於是一路跟着他,發現他根本沒有去車行拉活,而是出了縣城,一路奔到了鄉下。

    然後,老太爺就眼看着,他在幾個村子邊沿轉悠了一會兒,終於尋摸到了一個獨自出來玩的小孩兒。7K妏斆

    見他笑着向小孩兒走過去,手卻藏在背後的時候,老太爺一下子反應過來,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想喊他住手,但一路奔波追蹤,節骨眼上一口痰卡在了嗓子裏。

    一句話沒喊出聲,人還差點憋的背過氣去!

    等到終於緩過來,不暈了,再看,‘長子’和孩子都已經不知去向了。”

    李闖緩了口氣,又再喝了口酒:“老太爺雖然家境一般,但讀過幾年書,也算是……算知書識禮吧。

    找不見人,就回了家,在牀上躺歇到半夜,聽見外邊有開門的動靜,起來查看,正看見‘長子’回來。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啊呀,爹!你咋還沒睡啊?’

    ‘我問你,今天干啥去啦?’

    ‘嘿嘿,說出來你都不信,我本來今天想去租車拉活的,可半道纔想起,大前天裕和村王家財主跟我說過,要我今天去他家幫着給家廟塑神像。’

    ‘去了?’

    ‘去了!’

    ‘動水了嗎?’

    ‘沒有!’長子皺着眉搖頭,‘我看了他家準備的土,那根本就不行!我要用那土給他家塑,使出爹你教的全部本事,那觀音菩薩也撐不到兩年就得開裂!’

    ‘那你咋還這麼晚回來?’

    ‘嘿,可能是人家王財主看我實在,又問了我一些細碎的事後,硬是留我吃了頓飯。跟他們家長工一起喫的,我可是上不了他家主桌。有倆泥腿子犯壞,給我灌酒。一覺醒來,嘿嘿,不就這時點了嘛。’

    李老太爺雖然心頭仍有疑惑,但偏生兒子一臉純淨,怎都挑不出這話裏有什麼毛病。

    的確,他今天跟着去的地界,就在裕和村附近。

    他是看見兒子像是想對一個落單的小孩兒動手,可當時不是差點暈過去嘛。沒看見,沒證實,說啥?委屈了孩子,那多不好?

    就說這事罷了。

    翌日,老太爺還是心神不定,又再去了一趟裕和村王家。

    一打聽,本家說的,和昨個晚上兒子跟自己說的,全都對得上。”

    “未必就完全對得上。”林彤出言打斷道,“雖然是養子,但也是老來子,是長子。老太爺還是疼孩子。所以纔不願意往岔路上想啊。”

    李闖有些失神,片刻後才道:“一年多後,老太爺出了趟院門,機緣巧合,在一鬧市旮旯看到個跪街乞討的孩子。再三辨認,居然就是那一回在裕和村附近,自己天旋地轉的時候,和‘長子’一同失去蹤跡的小孩兒。

    那孩子,不但瞎了一隻眼,兩隻手除拇指外的八根手指,還像是先天畸形似的黏連在一起無法分開。

    老太爺畢竟也算是走江湖的吧,孩子不可能是先天殘疾,而是在寒冬臘月,將她的手指淋上開水,指間綁了鐵釘隔斷,熱水成冰,鐵釘連帶着皮肉拔出,繼而用燒地灼熱的狗油淋上去……”

    “別說了!”桑嵐大聲道,看樣子已經壓抑地快要喘不上氣了。

    “採生折割。”冀中侯第二次說出這個特殊的詞彙。

    李闖點點頭,“老太爺當時還算機警,先報了官。將乞討的孩子,和守在附近的‘惡討花子頭’一併帶到了衙門。

    審問下來,才知道,老家裕和村的王財主居然是幹這喪盡天良勾當的頭目。

    他那時才明白,‘長子’那日去裕和村是真,去了王財主家也是真,拐了孩子,也是真。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日益生活富足的李家正在內外張燈結綵。

    因爲,李家老大要成親了。

    老太爺默默地看着所有人各行其事,並未阻止。

    直到成婚當日,高朋滿聚,新郎新娘跪拜高堂的時候,‘長子’一個頭剛磕下去,一把磨到刃口發青的砍刀就劈進了他的肩胛縫裏。

    ‘爹……爲什麼?’長子擡起頭時,眼淚水都疼得飈出來了,手臂未斷,但也只是一層皮肉連着。

    老太爺老淚縱橫,但眼神卻是冷漠:‘採生折割’這樣的惡事,我不問你做過幾回。因爲只一回,你就該千刀萬剮。裕和村姓王的,和其一衆爪牙走狗,已經伏法,是我以百兩紋銀賄賂,讓官差放過你。你是我兒子,我不想你被砍頭;可是,我是人,不是畜生,今日斷你一臂,並不能抵償你所犯罪孽,就只是,你我父子關係斷絕。裕和村,當年你拐帶那孩兒的地方,我替你準備了一包止血的白藥。如果你能活着離開縣城,那就敷藥,能活命,就遠走高飛,從今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長子’看着面前的老人,忽然笑了:“爹,咱一大家子人,只會捏泥人?這偌大的家產,哪兒來的?靠捏泥人嗎?你就差告知天下人我是採生折割的惡棍了,現在趕我走?還白藥?哈哈……你不如直接給我一刀,來個痛快。”

    李老太爺也笑了,雖然帶着淚,但真的笑了。

    長身而起,李老太爺朝屋裏院外三方拱手:“養而不教,父之過。今日子債父償,你們若是怨恨難消,還請看在我老李這把骨頭上,千千萬萬,饒我兒一命吧!”

    話音一落,再次提起砍刀,雙手握刀反轉,猛地扎進正心口窩,穿心而過!

    說到這裏,李闖像是做了一場天大的噩夢,渾身撲發的酒氣,也難以中和他的大汗淋漓。

    “這個傳說,是在我小時候,堂哥失蹤後,那位太爺給我講的。我當時不相信,又有誰願意相信?所以,在我的記憶中,不自覺,就把李家長子難留的事當成了詛咒。呼……”

    “那個長子,本心,不好。”海倫娜說道,用的,是典型的日式漢語,“若是良善,就該知道,李老太爺雖是養父,卻當他是親生兒子。喜宴當天,砍斷了‘長子’一臂,是爲保留家族清白。當堂自盡,卻是爲了換孩兒一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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