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山河故宋 >第171章 滿江紅(4)
    之後事情,順理成章。

    皇帝站在望樓之上,自有軍士擂鼓聚將,宣慰這一戰的功臣。

    天子護軍將從楚州搜刮來的最後一點金銀分發下去,犒賞諸軍。而這也是行在所能拿出來的,最後一點黃白之物了。那些得了封賞的軍將士卒,伏在溼潤土地上,山呼萬歲,讓這位大宋新君,也只覺得自己全身都輕飄飄的,似乎陷入到一場雄主幻夢之中。

    ——大宋一個如此精巧雅緻的朝代,已經多少年沒有官家親自校閱過自己麾下的大軍了?更何況,這可是真正的沙場點兵,他們腳下的土壤裏就滲着七日前宋金雙方廝殺留下的血!

    他望着那些血戰餘生的將士,只覺得血氣翻涌!不由自主地拔出天子佩劍,與他們遙相呼應!

    而這一舉動,瞬間喚來更高的聲浪!

    他置身於千人萬人的目光焦點,當真有一種天命於我,要征伐四海八荒的錯覺!

    “——官家威武!大宋萬勝!”淮南宋軍在幾名機靈的軍將帶領之下,終於將聲音越喊越齊。

    擁有一位藝術家皇帝的父親,這位當朝天子自然也繼承了趙氏血脈之中天然的感性。

    隨着戰鼓擂動,映着這淮水戰場的沉鬱,他再也剋制不住自己心緒,以難得的壯烈之氣迴應了他們:“——宋軍威武!大宋!萬勝!”

    有戰將效命、有雄兵歸心,他又何愁女真來犯?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也許自己能置身於這樣的洪流之中,與這些健兒一道北定中原、直搗黃龍、然後殺到世界的盡頭!

    他甚至想叫人取筆墨來,效仿當年魏武銅雀臺橫槊賦詩之舉……

    可是勾欄想了半天,卻只覺得胸中雖然氣血激盪,可滿腔詩意遲遲化不成他想要的傳世名篇……

    糾結良久,他終於拍了拍望樓的木柵,嘆了口氣道:“原以爲,這些女真人無論如何也渡不過淮水!原以爲,我軍三倍於金賊,無論怎樣總歸能夠守得住……朕方纔讓田師中帶來軍令,卻沒想到幾乎釀成大錯!

    幸得朕有皇妹這等巾幗!有張帥這等大將!有顧卿這等英雄!還有王德、田師中以下各軍將士用命!方有今日淮水之勝!”

    說到動情處,這位新君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淚下:“此戰能夠贏下實在太過兇險……若說顧節度奔襲八百里最終翻轉戰局,那麼張帥在此堅守不退,亦當頭功!聽聞張帥負傷,猶自血戰,此時何在?朕當親往,宣慰這等國家重將!”

    趙瓔珞聽自己皇兄如此一問,方纔反應過來——張俊不知爲何,居然沒有出現!

    照理說,這位淮水宋軍主帥負傷休養不假,可隨軍郎中也來看過,只是肩頭一處箭傷稍重,可也不過傷及皮肉,遠遠沒到動不了的時候。他這樣一個整日想着將自己賣個好價錢的軍將怎麼可能缺席這樣的場合?

    不過此時,她也想爲這血戰負傷的軍將遮掩一二:“張帥……中箭負傷……傷勢沉重……”

    可還未等她的話說完,就聽見中軍之中一陣騷動。亂哄哄的軍士被人連打帶罵的分開,從中露出一員半身裹着綁帶的漢子——卻不是張俊還能是誰?

    這位淮水宋軍主帥此刻喘着粗氣,身上綁帶還沾染着誇張的血跡,在親衛的攙扶之下搖搖晃晃地走到望樓之下,蹣跚跪地行禮,聲音卻還是中氣十足:“官家!臣——張俊,迎駕來遲,罪該萬死!”

    頗具戲劇性的一幕,頓時讓渾身上下全是藝術家基因的趙構再一次覺得,面前淮水滔滔,當真是流不盡的英雄血!胸中情感頓時難以抑制地滿溢出來。他紅着眼,深吸了好幾口氣方纔壓抑中胸中波瀾,而後飛快爬下望樓去,親自將張俊扶起,道了一聲:“張帥、張帥……真乃國之柱石也!”

    可跟在他身後的趙瓔珞卻只是忍不住地好笑——因爲她眼看着那位張大帥匆匆綁上的假綁帶開了,自己又不敢讓親衛上來幫忙,只得騰出一隻手來,玩命地想要將綁帶再綁回去。

    ——誰說軍將都是些粗鄙武人?

    這張俊耍起心機來,可不比河對岸那個私鹽販子差!

    而說到河對岸那位,正好官家又轉過頭來問道:“如何——也不見顧卿啊?”

    “這……”趙瓔珞一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還真不知道這顧淵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明明已經叫人知會過了,沒想到他居然膽大妄爲到連迎駕都不來!這是真當那些御史有筆如刀,刺不穿他一身鐵甲麼?

    可官家面前,她也只能硬着頭皮,替那私鹽販子解釋:“顧節度……怕金軍突襲,早上時候出營,親自向北哨探去了……這時候還不知……”

    這一次,她的話又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淮水北岸,勝捷軍沉默的軍陣忽然就如海潮一般分了開來,陣中策馬馳出三員騎將,向南岸而來,領頭一騎,正是顧淵!這員自汴京潰軍之中廝殺出來的一軍節度,此時親自舉着那面旗幟,從北岸大隊的鐵騎前馳過。

    他披着一身札甲,沒有帶頭盔,策馬馳到浮橋前方纔停步,而後他翻身下馬,將那面戰旗插在河灘之上,衝着自己麾下那支猶自沉默的軍隊,緩緩說道:“官家就在南岸,聽得到咱們聲音——鵬舉,你帶着兒郎們,將咱們所想所願,在這裏唱與官家聽吧。”

    岳飛拱手,唱了聲:“喏。”

    而顧淵則帶着韓世忠,頭也不回地跨過浮橋,向南岸趙構御前而去。

    三千男兒的歌聲在他們身後響起,伴着淮水春日第一場無邊的落雨,悲憤、沉鬱、卻又激盪人心。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架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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