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山河故宋 >第599章 落子(1)
    建炎六年八月初一,連續三日的瓢潑大雨之後,暑熱漸漸褪去,白溝河水勢也逐漸漫了上來。

    可對於擁有大量民夫、廂軍作支持的宋軍來說,這些水障,並不能成爲什麼阻礙。幾乎就在一日夜間,白溝河上、幾十裏寬的攻擊正面,被搭起了十幾座浮橋,天剛矇矇亮時,些許宋軍輕騎呼嘯着便衝了過去,驅逐零散的金軍哨探,做戰場控制。

    南岸宋軍東、西兩路,涵蓋了御營、西軍、殿前司麾下十八支精銳兵馬,斯時斯境,根本不屑於做任何戰略戰術上的僞裝!他們幾乎天剛一亮,便浩浩蕩蕩向北渡過白溝河去——大隊的重甲戰兵,過河之後一刻不停,在數不清的廂軍、馱馬支持下,排着綿長的行軍縱列,向着歸義、范陽方向謹慎推進。與此同時,這些渡河宋軍甚至還有餘力,向着易州、永清佈置兩支偏師,用以警戒西、東兩個方向可能的敵軍襲擾。

    在宋軍主力的前方,踏白營的精悍斥候、勝捷軍的驍銳輕騎、還有那些原本就生長自這片土地的契丹遠攔子,甚至是遠道而來的西夏、西遼精騎,這時候都不吝惜馬力,黑壓壓地全線壓了上去,漢家鐵騎,在靖康那場天傾一般的國難之後六年,終於再臨這幽燕之地!

    他們將他們當面金軍張開的騎兵搜索幕不斷地向北壓迫。而他們的身後,是整整十二萬大宋精銳,彷彿忽然握緊的重拳,向着北方那已是搖搖欲墜的金帝國,狠狠揮出一記重拳!

    當然,對面金軍,兵來將擋,面對宋軍這意料之中的全線攻勢,也應對得頗有章法。甚至可以說,此時統軍的這一批金軍名將,頗有些帝國末世,英雄輩出,要力挽狂瀾的雄姿!

    靠着七月最後那點時間,金軍在涿水之北修築了大片堅固營寨,橫陳在宋軍進攻燕京的必經之路上,同涿水南岸的涿州城成犄角之勢。

    而在涿州城頭,守軍更是架設了大量弩炮、配重砲石車,將這座燕京之難的戰略要衝,打造得如同刺蝟一般,城中還塞了五個精銳猛安與大量輔兵。

    大雨過後,殘陽如血,正墜入西方的山麓之中。完顏宗弼披甲扶刀,就在這已被堆得滿滿的城頭走過,他的身後,跟着自己的族弟阿魯卜。這時候他手中的確已無人可派,因此只能將自己的弟弟放到這注定的死地,顯然是要以涿州、涿水爲依託,同宋軍再打一場淮水之戰的翻版。

    可是秋風微涼,忽然拂過,讓完顏宗弼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他茫然地向西看了一眼滿山滿野的血色,又身旁弩車上撿起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黃葉,沒來由地道了句:“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啊……”

    “兀朮……在說什麼?”阿魯卜隱隱能覺得這詩中悲意,可卻只覺莫名。

    “沒什麼……是宋人的一首詞,年輕時斡離不教我讀過,當時覺的拗口又矯情實是沒什麼味道。今日想起,卻方纔讀懂些其中味道。”完顏宗弼苦笑着搖了搖頭,拍了拍身旁一架弩機,那上面小臂粗細的鐵矢泛着寒光,讓人看了都覺得不寒而慄,但這個時候卻並不能爲這位金軍統帥帶來半點虛妄的安全感了。

    “這風卻是有些涼了……”

    不解中,他的族弟看了看那沐浴血光的身影,忍不住向南望去——

    浩蕩秋風,捲起兀朮手中落葉,掠過燕地荒野,向南而去。

    風過之處,只吹得茂盛長草如浪濤一樣起伏不定。

    ……

    “蕭瑟秋風今又至,換了人間……”

    六十里外的歸義城畔,顧淵忽然停下,對着道旁飄落的黃葉,低聲說了一句。他的聲音不高,周遭那些追隨在身旁的軍將親衛皆沒有聽見,只有離得最近的趙瓔珞聽到了隻言片語,她好奇的側過臉來,笑着問道:“顧王爺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顧淵搖了搖頭,相比起那位冤家對頭完顏宗弼的無端感喟,他這位大宋靖北王此時已多少壓抑不住壯志雄心,“只是想起了京東路上兵微將寡之時,不過六年時光,當真恍如隔世!”

    說罷,他就在馬上,朝着劉錡朗聲問道:“信叔摸清金軍的底了麼?”

    “自然!”劉錡算是這場戰事的實際負責人,帶着虎穴幾百參議,指揮協調這十幾萬大軍的行軍、後勤,以及衆多作戰預案,已連着熬了十幾日,一天最多也就只能休息兩個時辰,這時候臉色已差到了極處,可顧淵問起,他還是強打着精神應道,“金軍在涿水北岸集結了至少十萬兵力,這必是金軍主力!做不得半點假!”

    “涿水北岸……”顧淵說着,沉默了好一陣子方纔開口,“你們說,他兀朮真的會選擇野戰決勝?他這破釜沉舟的勇氣究竟是哪裏來的?”

    ……

    “秋風雖涼,可馬上就會被咱們宋金兩國兒郎的血、還有那些砲石火藥給染得火熱!

    那顧淵既然熬過了酷暑,將主力壓了上來,顯然是下定了戰略決心,也集結好了足夠的軍資儲備。不可能再像春天那般,以空間、換時間,遲滯他們北伐的腳步,而且大金此番本身也無路可退了……宋軍壓上來後,這涿州便是赤潮中孤島,某雖就在北岸,卻救不了你,一切都得靠你們自己。”

    涿州城頭,完顏宗弼重重地捶了一下那弩機,不無感慨地道:“阿魯卜,你是我最出色的兄弟,你的刀術一向是最好的。只可惜這時代已經變了……”

    “兀朮不必擔心某……阿魯卜在,則涿州城在!”

    他這位年輕的族弟,勉強笑了笑。他沒有否認什麼,只是有些遺憾地摸了摸自己的刀。他自然是知道這位兄長想問什麼的:“希尹國相,帶着霹靂砲,下午就應到了北岸大營之中,兀朮你晚上渡河北去,便能見到那些東西。至於這涿州城,某當盡力……”

    “好……”完顏宗弼應了一聲,他似乎想再囑咐些什麼,卻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只用力拍了拍自己這位族弟的肩。

    可阿魯卜卻忽然擡頭,直盯着他的眼睛,問道:“但若阿魯卜和涿州都不在了,兀朮你又會在何處呢?”

    ……

    “完顏宗弼必會以涿州城牽制我軍,而後在涿水北岸隱匿主力騎軍,說不得其中便會有合扎猛安與鐵浮屠組成的大股重騎伺機而動,爲此戰勝負手!”

    劉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歸義城,這座小城在宋軍抵達之時便已被金軍棄守,僅剩一些燕地漢兒,這時候正戰戰兢兢魚貫出降。而大隊宋軍,此時已開始入城,或是在城旁立營。

    “爲今之局,擺在金軍面前,其實已沒得選擇——從興慶府、太原到雄州,已經一次次的證明,堅城已敵不過火藥。金軍砸鍋賣鐵,拼湊出十萬大軍,這些兵馬若是擺開野地之中,興許還能憑着地利與野戰工事抵擋一氣,可若是瑟縮城內,就是一塊死肉,會被咱們火藥破城,而後一點一點喫掉!”

    “十萬大軍?其中四萬青化戰場逃回去的殘軍、兩萬東路軍,這是完顏宗弼的老底子,只是這三個月交戰,傷亡也得有萬餘,此時最多能調度五萬人出來。還有三萬兵馬,是雲內與北地各部拼湊起來的,另外還有五萬燕地新軍,刨去各地守備,最多也不會超過十二萬……同咱們此前情報也對得上。”

    顧淵騎在馬上,思量許久,方纔不輕不重地在鞍前拍了一下,朝劉琦道:“他兀朮既然打算孤注一擲,我們也不必瞻前顧後,且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啓程,決戰涿水!”

    ……

    “涿水!”完顏宗弼抓着自己這位族弟的胳膊,紅着眼,斬釘截鐵地道,“阿魯卜放心,某必在涿水,同顧淵了結這場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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